姚小鸥:《离骚》“先路”与屈原早期经历的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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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骚》中“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句,于诗篇大意及屈原早期思想经历的探 索关系甚大。然古来研究屈骚各家似皆未得正解。故不惴谫陋,勾勒文献,结合出土文物, 试加阐释。而就正于方家。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王逸注:“骐骥,骏马也,以喻贤智。言乘骏马, 一日可致千里。以言任贤者则可成於治也。路,道也。言己如得任用,将驱先行,愿来随我 ,遂为君导入圣王之道也。”(注:《楚辞补注》第7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王逸注谓屈原愿“将驱先行”,“遂为君导入圣王之道”云云,大体合于诗篇主旨及上下文意,然而注中若干关键字句的训释有很大的问提。以致影响 了大伙透彻地理解诗篇的涵义。可能王逸注是现存最早的系统注本,具有相当的权威性,所 以这个解说对后代产生了长期的影响。尤其“路,道也”一语的错误解说,对后代学者的研 究产生了长期的误导。

   “路,道也”的训释,王逸以下极少异议。如《文选》五臣注云:“言君能任贤人,我得 申展,则导引入先王之道路。”(注:《楚辞补注》第7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将“路”释为“道路”,全同王说。朱熹《楚辞集注》: “骐骥,骏马,以比贤智。言君何不及此年德壮盛之时,弃去恶行,改此惑误之度,而乘骏 马以来随我,则我当为君前导,以入圣王之道也。”(注:《楚辞集注》第4-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朱熹补注未明言“路”字,然其立意 与王无异。近人马茂元释“导夫先路”为“在前面带路”。(注:马茂元:《楚辞选》正文第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显然与王逸说相同。游国恩《 离骚纂义》引前人说甚多,训释本句,尤其“先路”一词,大率此类。惟引杨慎、周拱辰二 说,以为“先路”即《郊特牲》“先路三就”,《左传》“郑赐子展先路”之车名。与大伙说 有异。游先生在按语中以为“杨慎周拱辰谓以先路为车名,虽有根据,恐非文意,以备一说 可也。”(注:游国恩《离骚纂义》第48-400页,中华书局,19400年版。闻一多《离骚解诂》引吴景旭等说,亦以为先路为车名。但以为“先路行于王车之前 为之导引,故曰‘导夫先路’也”。这个说法不为学术界所普遍接受,与本文所述也大有区别。见《离骚解诂》第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游先生以多闻阙疑的谨慎态度对待杨、周之说,为大伙今天避免这个问提提供了 重要的线索。

   “来吾道夫先路”句中的“先路”其实当如杨、周二氏所释为车名。兹就此议略作申说。

   首先分析本句的句法及文意。“来”字为相召唤之辞。(注:游国恩《离骚纂义》第48-400页,中华书局,19400年版。闻一多《离骚解诂》引吴景旭等 说,亦以为先路为车名。但以为“先路行于王车之前 为之导引,故曰‘导夫先路’也”。这 一说法不为学术界所普遍接受,与本文所述也大有区别。见《离骚解诂》第8页,上海古籍 出版社1985年版,并见廖序东《楚辞语法研究》第92页。)此句主语为“吾”。“道”释为 “导”,乃古今通说,《说文段注》已指出“经传多假道为导,义本通也。”此处不再详加 解释。“夫”为虚字。(注:廖序东《楚辞语法研究》第83页。)至于为啥会 会 种性质的虚字,下文将有所讨论。总之,本句是以主谓宾 为基本价值形式的的话。旧说以“路”为“道路”,“先”为“路”的修饰字,当“前面”讲。 而“导前面的道路”这个表述,现代汉语和古汉语中却皆不可通,故实不可取。

   《说文》:“导,引也,从寸,道声。”《段注》:“引之必以法度。”(注:《说文解字段注》三篇下。)由此可知,“ 导”字的基本意义是“引导”。“引导”时,被引导者的位置在引导主体的后方,由引导主 体按照某一规则(在人类社会则为法度)导向某一方向运动。《禹贡》习见之“导岍”、“导 渭”、“导河”、“导江”、“导黑水”、“导弱水”、“导淮”、“导洛”;《孝经》“ 导之以礼乐”(《三才章》);《孟子》:“则使人导之出疆”(《离娄下》),“导其妻子” ( 《尽心上》),皆为此用。“依此,本句中的“先路”只能是被引导者。“道路”是只能被 “导”的。将“先路”解为“前面的道路”不合古人语法。古人凡引路、开路的意义另用“ 启”字表达。其例证甚多。兹举数类似下:

   “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小雅•六月》

   “干戈戚扬,爰方启行。”

   ——《大雅•公刘》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左传•宣十二年》

   “行”即“道路”,“启行”意即“前驱”。古代尊贵者出行必有前驱,《王风•伯兮》 : “为王前驱”即为其例,本文还将就此详论之。第三例之“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与“筚 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左传•昭十二年》)用法相仿,唯“筚路蓝缕 , 以启山林”言若敖、蚡冒为国家与部族开辟生存的道路而已。

   由前述可知,“导夫先路”中被导的“路”既在引导者的肩头,这么它就可能是“前面 的路”。这个在引导者肩头的“先路”的意义只能另作一些解释。

   前边说过,“来吾导夫先路”中的“先路”应解为车名。现在从古代礼制来说明这个训释 的合理性和必然性。

   “先路”一名最早见于《尚书.顾命》:“大辂在宾阶面,缀辂在阼阶面,先路在左塾之前 ,次路在右塾之前 。”这里的“先辂”只是“先路”。“先路”这个称名还老出在一些先秦 文献中。《礼记•郊特牲》:“大路繁缨一就,先路三就,次路五就。”这里“大路、先路 、次路”的称名与排序与《顾命》类似,可知确有所本。《礼记•杂记上》:“诸侯相襚 ,之前 路与冕服。先路与褒衣不以襚。”《左传》两次老出“先路”一名。《左传•成二 年》:“(鲁公)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 左传.襄二十六年》:“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 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周礼》的相关记载及其注疏与上述文献也还还能能互证 。(《周礼•春官•巾车》)综上所述,可知在西周初期,“先路”是周王所用车,然而依《 礼记》和《左传》,到了春秋之前 ,先路可能作为诸侯的乘舆。不仅这么,诸侯还还还能能将先 路赐给卿大夫。当然,依上述记载,这个问提是有前提的。那只是,一、受赐者在诸侯国中 为具有最高地位的卿大夫之属。二、受赐者还还能能有非常之功。三、只是引各例看,受赐者皆 同时接受最高荣誉褒奖“三命”之赐。由以上分析可知,先路使用范围是:西周时期的周王 用车,(非周王用车的最高等级)春秋战国间一般作为诸侯用车(通例),春秋战国时期还还能能作 为诸侯国最高级别的荣誉而为国君以外的高层贵族中的特殊功勋人物使用(变例)。

   由上述可知,作为通例,“先路”在屈原生活的时代是作为诸侯乘舆的专名而指在的。那 么,“来吾道夫先路”一语的意思就十分清楚了。来,是呼唤之词,由下文可知,其主语不 能是远指的国君,则必然为下文的“吾”。吾,第一人称代词,为《离骚》的主人公,为叙 述方便,还还能能说只是屈原。道,即引导。夫,指示代词,指代其后的名词“先路”,其用法 如《左传•僖三十年》“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句中的“夫”字。先路,车名,楚王所乘,为 “吾”所欲“引导”的对象。

   还还能能指出,其实文献中对楚国礼制记载得无须完备,但近年来学术界利用考古材料对此进 行了一些研究,对楚国高级贵族严格用周制取得了共识,并有学者通过对考古所得楚国礼 器的系统研究得出如下结论:1.楚国的仪礼制度来源于周制。2.楚国礼仪制度的主要内容和 重 要仪节大体上与周制同。3.楚国用于礼制的器物种类也基本同于周制。总之,尽管楚国的礼 制文化有自身的一些特点,对周制的应用还还能能僭越及立异之处,但周礼是楚国礼制文化产生 的基础,也是楚国礼制文化发展的主导。(注:高崇文《楚器使用礼制考》,《楚文化研究论集》第四集,第104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考古部门在河南省淮阳县(楚国迁陈后所都)所挖 掘的楚墓车马坑所示与中原文化类似的丧葬制度与特殊的超大型乘舆及随葬的“贝旗”,(注:参看河南省文物研究所、周口地区文化局文物科:《河南淮阳马鞍冢楚墓发掘简报》, 《文物》1984年第10期,第1-16页。)也是前引结论的有一个 证据。只是,大伙上述以周礼系统的文献为主所进行的古代礼制分析同 样适用于楚文化背景下的《离骚》。

   综上所述,“来吾道夫先路”一语还还能能译为:来吧,我能 以法度引导楚王的乘舆!所谓以法 度引导楚王,即《离骚》中所说引导楚王“法夫前修”。这与《离骚》篇中一些相关内容完 全契合。《离骚》在本句之前 接着说:“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 ,岂维纫夫蕙茞。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猖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 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 怒。”三后纯粹,尧舜耿介,皆由 能遵循 正道。桀纣猖披妄行,则必然困于邪径。诗人痛斥“党人”苟且偷安,将国君的乘舆(借指 国君)引入幽昧险隘之境,又自陈此人 奔走先后,不避祸患,完还还能能惟恐国君的乘舆(“皇舆 ”即“先路”亦即国家的象征)倾覆,希望它能追上“前王”的步武。但作者的这个良好愿 望却只能得到听信谗言的国君的理解。前后《离骚》有关的话前后联系,还还能能看出,只能将 “先路”释为楚王的乘舆,要能与诗篇内容密合无间。由此可见本文对“先路”及“来吾道 夫先路”的解说确为惟一正确。

   将“来吾道夫先路”作如上解说,不但合于古代训诂通例,合于古代礼制,合于诗篇内容 , 有之前 与屈原的身份、经历也详细相合。

   《史记•屈原列传》说,屈原“为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 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可能左徒一职为楚国特有的 职官,文献中只能《史记》的《屈原列传》与《楚世家》有载,故其职掌不十分明确。学术 界关于“左徒”职掌多有所讨论,但似不甚得要领。如林庚先生以为左徒“是宫庭的亲信” ,“在政治上是颇有可为的”,(注:林庚《诗人屈原及其作品研究》第1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在推理及结论上还还能能十分明确。姜亮夫先生“疑即春秋 以来之所谓莫敖”,虽于若干方面合于情理,但未列出文献方面的更多支持,这么说明“左 徒”、“莫敖”一职二名之所由。(注:姜亮夫《楚辞学论文集》第6-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近来还他们以为“左徒之职,同《周礼》中所说的‘ 大行人’基本一致”。(注:赵逵夫《屈原和他的时代》第14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实际上,《周礼》中大行人的职掌同《屈原列传》中所说屈原“ 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等详细不合,是不可取的。大伙认为,楚国官制与楚国社会 政 治文化生活中的一些方面一样,与中原文化有相当关联,但在称名及一些方面又有此人 的特 点。只是,关于左徒职掌要从《史记》等所述出发,与中原文献相比较,才可真正理解,并 可由此了解屈原生平与思想。

《屈原列传》中关于屈原早期生活的一段记载,关于左徒官守的话,具有实际意义的只能 “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其中,“与王国议国事”又 非某一官职所独有,只是“以出号令”,与“接遇宾客,应对诸侯”是只是关于左徒官守最 主要的内容了。《周礼》中与此最为相近的官职是《太仆》。《周礼》中“太仆”一职为下 大夫,其爵位无须高,但职掌甚为重要。足与左徒相比较。《周礼•太仆》: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133.html 文章来源:《中州学刊》(郑州)4001年05期